【丁香·迷失】一个护理工的自述(小说)

2022-04-19 11:59:33 来源:艾奥文学 点击:1

是我结束了他的生命,没人知道是我干的,我不会受到制裁。如果算是制裁的话,我失去了工作,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,还有我孩子剩下两年的大学学费。

当特护病房里乱作一团的时候,我在员工电梯前的长椅上静静地坐着,看着闪烁的数字依次变化,1—2—3—M—4—5……5—4—M—3—2—1。

我在M层,一个不在正常数列里的楼层。

九年前,他的女儿——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领着我走进这个神秘的楼层,一路上她在不停地说话,“我家老爷子参加过抗战、解放战争,还去朝鲜打过美国人……这是VIP病房,凡是在这里常住的都是我爸这样的离休干部……既然你是专业护理也就用不着我多关照了,每个月两千,要是惹老头子生气,你就得走人……”

那时他还能说话和挥舞手臂。躺在床上的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滚!”并挥着他还能舞动的手臂。

“他想回家去住。”妇人说,“可家里哪有医院这条件啊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我干得很卖力,因为两千元的工资在九年前是个可观的数目。另外还有三个护理工和我一起侍候老头,我们三班倒,每人每周还能休息两天。这更是难得的福利。

老头的脾气坏得很,常无缘无故的骂人摔东西,所以我的搭档一直在换新面孔,不是受不了气自己走的就是老头看不顺眼叫人换的。我能留下来,一是技能,二是心态。我是来赚钱养家糊口的,不是来和雇主怄气的。

即便抱有这样的心态有时也难免委屈。一次他发脾气后,我噙着眼泪边给他洗脚边说:“老爷爷,你知足吧!我爸得胰腺癌死的时候因为付不起医疗费在家苦熬了三个月,最后他疼得哀求我们杀了他……”

我背过身去擦眼泪,后面却传来喃喃的话语,“你该帮帮他……”

之后,他还是经常怒气冲冲,只是很少当着别人的面,尤其是他家人的面对我发脾气。

除夕夜老头死活不肯回家去过年,害得值夜班的我也只能在医院里陪他。零时的钟声敲响前,我心血来潮,给他穿戴好,用轮椅载着来到楼顶的观景大窗前。

脚下万家灯火。烟花与爆竹迸裂的火光由稀疏逐渐密集,最后联成一片,如同光与色彩的波涛拍击着我们。

我看到他翕动的嘴,听到的只有火药的轰鸣,我俯身把耳朵贴在他唇边,听见:“像打仗……死了好多好多人,只剩我……”

老头凶巴巴地赶走了后半夜来接我班的人,却态度和蔼地要求我留下来听他讲战场上死里逃生的故事。在这一年中最初的时刻,他告诉我,一个大嫂曾在枪林弹雨中救过他的命。刚刚在焰火的映照下我像那个大嫂。

自那以后,每个大年夜他都不回家,而且要我陪着他。我说我有家人,有孩子,也需要团聚。他说:“一起来,我给他们发压岁钱。”

医院不是个吃年夜饭的地方,但是所有标注为VIP的地方都是例外。

此后,我孩子的学费一直是他承担,直到去年考上大学。

后来,他吃的药越来越多,活动能力越来越差。在他丧失说话能力之前,他对我说得最多的就是“帮帮我”这三个字。

当时我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,就觉得他在耍性子胡闹。他说自己是个九死一生的人,知道什么比性命更重要。每当梦到尸横遍野的战场,梦到身边倒下的战友,或是被他瞄准过的对手,他就觉得活那么久是一种罪过。尤其是现在的这种活法,简直就是耻辱。他要在不能把握自己之前,提前结束一切。

我当然不能答应,我没有这个权力。不管是出于情感道义还是法律原则,都是我不该也不能去触及的禁区。

他又开始对我发火,拒绝配合我做任何事,还朝我身上扔东西。直到我威胁“不干了”他才有所收敛。但他没有停止向我请求,只不过换了种方式。他低声下气,像个缠着母亲讨要糖果的孩子。他许诺我各种各样的报答,把自己扮成了个有求必应的土地爷。

一年前他不能动了,接着是不能说话,氧气面罩成为他呼吸系统中必不可少的一个器官。我和其他护工的工作变得简单,因为他反抗不了。

早晨我掀开他的被子,脱去他的纸尿裤,给他全身擦洗按摩,换上干净的衣裤。穿戴停当,把他抱上一辆特制的轮椅,分别用皮带固定他的头、身体和手脚。推他到窗前呆上一两个小时,晒着太阳看窗外正常的一天和在正常的一天里正常运转的人们。我把特殊制作的食物和药物灌进他的食管,要小心,别呛着他。期间还要用纸巾不停地擦去嘴角溢出来的汁液和口水。接着是睡眠,大部分黑夜对他来说都是艰难呼吸的时刻,只有在上午,他才能稍不费力地睡上一会。下午是半睡半醒,他时不时的被突然涌上的浓痰窒息着惊醒,然后再疲惫地睡去。傍晚是早晨的重复,换纸尿裤,通便,擦洗,按摩,进食,服药。当窗外世界的运转速度逐渐放缓,在黑暗里无限接近于停滞,这是他煎熬的分分秒秒。他整夜整夜的叫唤、呻吟,每时每刻都在奋力咳痰,每时每刻都在残喘呼吸。

日复一日。

他身体上除了眼睛,能动的只剩下右手的食指。以前他用这根手指扣动扳机杀生以求生,现在他用这根手指与外界建立联系。这个外界就是我。只有我。

我问: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
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敲一下是“好”,敲两下是“不好”。通常是两下。

“想把靠背摇高一点吗?”

敲一下是“是”,敲两下是“不用”。

同样,我询问他是不是要开窗,要不要喝水,想不想听病房外的奇闻异事。

通过这种交流方式我甚至打听到哪个护工对他不好,哪个家人已经有多久没来看他了,还有他认为哪个护士长得好看。

有时他会在我手心里乱敲一通,表示顽皮捣蛋或任性拒绝。

我最怕他在我手心里敲三下,配合着乞求的眼神。我明白他的要求。如果说我以前可以严词拒绝,那么现在,看着他毫无自主的样子,我越来越难以去接触他的目光。

九年了,我的工资从两千涨到了六千。我的孩子用病床上这位爷爷的钱从小学读到了中学,从中学进了大学。而我每天赶往医院的路上,心情与下班回家越来越无法分辨。即使哪一天他们不再支付我一分钱,我也照样会走在这条路上,去照顾他,为了他给我讲死里逃生的故事,为了他用手指在我手心里说话,为了他央求了我无数次的那三个字。

我尽力的帮助他,想用另外的一种方式,让他愿意活下去。可是我无能为力,尤其看到他被一道道皮带绑在轮椅上,身上插着管子,连着电线,还有那堆维持他生命的机器。我难过极了,他真的需要帮助,我的帮助不是他需要的。

几天前出了桩意外。正好我当班,一转眼的功夫见他脸色不对,我判断是呼吸出了问题,赶紧检查。原来是氧气管不知怎么的压在了他的右手下,而且绕了个很小的圈,他能动的食指毫不费力地一抠,管子就折了起来。从他手指下夺出氧气管,他的面色逐渐恢复。我看见他眼中的愤怒,大概当年战壕里的愤怒也不过如此。这不是全部,更叫我受不了的是其中的绝望。

我把他的手放进我手心,他一下都不敲。

从那天起我失眠了。我反复地问自己,我有没有资格去决定另一个人的生命?我很穷,但求活着,他很有钱,但求死去,这是我们的差异,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是另外的东西,这东西超越所有,我说不清那是什么,却可以感受到它是种召唤。

终于,在昨天,我做了决定。

后半夜的班是从零点到上午八点。我来到他枕边轻声呼唤:“爷爷——”他正在竭尽全力的喘息。

“我愿意帮助你。”我说得还是很轻,如果他没有听见我会就此作罢。

他喉咙里的声音停止了,一道感激的目光像冬日里的阳光一样温暖了我颤抖的身体。

“爷爷,我不愿意,可是我不能不帮你……”

我想我是哭了。

他示意我把他的手放进我手心里。但他一下也没敲,和那天我救了他时一样。

他的手在我手心里一直放到了天亮。这是他少有的呼吸顺畅的夜晚。真希望一直这样下去。

“准备好了吗,爷爷?”

一下,他敲得很快,很重。

“待会,交班的时候你女儿会来,你要趁着接我班的护工去取干净衣服和床单的时候,咱们不能连累她,对不?”

又是一下,很快,很重。

“真是个好爷爷!”

此时,我眼里又含起了泪水,而他的眼睛就像一个将要出门游玩的孩子一样泛着亮泽。

七点半,我帮他擦身起床。我替他选择了坐在轮椅上的时候,心电图探头暂时会从他身上取下来,护士值班室里就不会发现异常。

我把他送到窗前,一个一如既往的正常的一天,一如既往正常运转的人们。

他女儿来了,我请她为老人胸前再盖一条毯子。她离开时我撩起毯子一角,把氧气管在他的右手和轮椅扶手之间绕了个小圈,使手指能轻易折住它,还要卡得住。

我跪在他膝前弄得很仔细,还扶着他的手指试了几次。突然,他的手指触摸了我……仿佛是被我的父亲、我孩子的爷爷爱抚。同时,父亲和爷爷的目光始终照耀着我。

分别的时刻到了。他的眼睛转到了极致的角度,为了看到我。我下意识地想用手心去谛听他最后的话别,可他的手指下绕着去另一个世界的开关。我只能看他,他也看我。

我没有离开,而是守在走廊另一头的员工电梯的拐弯处。别人看不见我,我听得见整个楼道里的动静。

我知道我要等很久。尽管他很着急,但会尽量拖延,让我摆脱嫌疑。

很久,很久之后,带着回响的惊呼声传来,杂乱的奔跑声……当女人的哀嚎响起,我知道他成功了,我们成功了。

我来到电梯前按下按钮。

门开了,我走进去。门开了,我走出来。

我走在上午的人群中,走得如同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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