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流年】重阳(短篇小说)

2022-04-30 11:49:55 来源:艾奥文学 点击:1

听到敲门声时,我正在和眼皮较量。小时候常听娘说世界上最重的东西就是眼皮了,今天再一次得到验证。

六月被娘叫醒时,还拖着一个长长的梦的尾巴。六月拖着那个梦的尾巴像梦一样枝枝蔓蔓地穿着衣服。五月看着六月拖着梦的尾巴穿衣服的样子,忍不住在那胖嘟嘟的脸蛋上拍了一巴掌。六月就顺势倒在五月的怀里。五月喜欢六月倒在自己怀里的感觉,却不愿意承认这种喜欢,于是身子一闪,让六月滚在炕上,压得梦的尾巴咯吧一声。

这个样子,还想抢头山?

娘的话像一瓢凉水泼下来,让六月一下子醒透了。

几下子穿好衣服,跳到地下,奔到院里。

熟睡中的村子像一块墨,黑在寂静中。

等着我们的是一队骆驼,无比安顺地卧着,就像佛陀身边的十八罗汉。没有一点儿生分,没有一点儿挑肥拣瘦,也没有问大家为何方人氏,静静地等着我们骑稳,就霍然起立,迈开大步,向着沙漠进发,一派绅士风度。

爹把五月和六月放在马驹背上,六月在前,五月在后。天有些冷,来自五月怀抱的温暖一阵阵钻进六月的骨头里。这是一种不同于被窝的温暖。姐姐的小肚子贴在他的屁股上腰上;姐姐的胸怀贴在他的后背上。马驹一摇一晃,来自姐姐的这种温暖就一摇一晃。恍惚间,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摇一晃里。

就在这时,他发现他把爹给忽略了。爹就走在他身旁,牵着马驹的缰绳,可他把爹给忽略了,他怎么就把爹给忽略了呢?看了一眼爹,爹像一只船一样浮在黑暗里;爹只不过是黑暗里的一个动静;看不见爹的眉眼,却能看见爹的呼吸;恍惚间,六月觉得爹的呼吸就是夜的呼吸。

骑在骆驼上,在茫茫黑夜中行走,其实是一种行走的睡眠。没有路,骆驼本身就是路。船一样在沙漠中颠簸,在如海的夜色中颠簸,有一种颠簸的安稳,更有一种莫名的感动。

六月发现,是黑暗加强了姐给他的温暖,水果糖一样的温暖。他从未有过地喜欢这种黑暗,他甚至不希望光明早些到来,甚至不喜欢高高山早些到来。六月觉得,有爹陪着的黑暗是一种安全。平时在被窝里,半夜被尿憋醒,他常常发现自己在五月姐的怀里。爹和娘都上地去了,炕上只有他和五月姐。他就腾地跳到地下去,解决了问题,然后重新钻进被窝,赖在五月姐的怀里。五月姐的怀抱不同于爹的怀抱,也不同于娘的怀抱。爹的怀抱硬硬的,有一股书的味道;娘的怀抱软软的,有一种墨的味道。姐的怀抱不同于爹的,也不同于娘的,既软又硬,既暄又瓷,还有一种特别的味道,怎么说呢,没法说。六月常常在这种没法说的味道里再次进入梦乡。

骆驼颠簸了一下,开始爬坡。驼峰顶在我的小腹上,让小腹害羞。我不知道骆驼是否感觉到小腹的害羞。

六月第一次体会到摇摇晃晃给他带来的快乐。他才明白为啥新媳妇要骑着马驹到婆家,原来是这么回事啊。让六月快乐的除过摇摇晃晃,还有靠,一种来自摇摇晃晃背面的靠。

一次,六月从梦里醒来,发现那个“醒”靠在一个既凉又热的地方。悄悄地揭开被子,原来是一个屁股蛋儿。

嗨嗨,美女蛇。

冷不防就过来一个巴掌。

打你爹。

又一巴掌。

打你爷。

奸巧语,污秽词……

市井气,切戒之。六月一边抢过五月的话头,一边在自己嘴上扇了几下。

不想就在这时,美女蛇突然翻转过来,把他箍在怀里,直箍得他气都喘不过来。

再箍一阵就把人给箍死了。

有那么悬吗?

真的,我都能闻到那个死了。

有那么悬吗?

我都能看到那个死了。

有那么悬吗?

我都能听到死的脚步了。

有那么悬吗?

我都能摸到死的沿沿儿了。

六月乘五月不备,一把把五月箍在怀里,憋足劲地箍。

就真把五月给箍死了。

天色仍如黑漆,让人觉得大家就在一个漆桶里晃荡。回头看队伍,视线里却只有一串蹄声,更加衬托了夜的寂静。那是一种残余的蹄声,一种被沙层吃残的蹄声。

跟着蹄声,我就进去了,渐渐地进去了,进到一个只有出来时才能意识到的世界。

突然想到了一个词:涅槃。

涅槃也可以是摇摇晃晃的吗?

五月活过来时,六月正在哭。

六月的眼泪急刹车,把五月给惹笑了。

美女蛇原来在骗人!

五月就伸出手,无比深情地把六月脸上的泪水擦掉了。

假如姐真死了,有这么一个人牵心,姐也值了。

假如你真死了,我才不哭呢,天这么旱,留下眼泪还能润肠子里。

润你的鸡呢,说着在他的鸡上抓了一下。

润你的个鸡呢,也在她的鸡上抓了一下。

这一抓就吓了六月一跳,姐的鸡窝里怎么没有鸡呢?

好不容易等娘回来,问娘,回答他的却是娘的一叩。

把中指弯成一个弓,用弓背在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碰一下,虽然不怎么用劲,却特别得痛,古时私塾先生常用,不想娘也继承了下来。

他委屈地摸着烫烫的额头,想,又是哪儿犯错了呢?不想娘却笑了,怎么突然想到这个问题的?

六月就叉开双腿,挺了肚皮,说,我有,姐没有,爹有,你没有。

六月这样给娘说时,似乎已经明白了一些什么,但又无法究竟。

只见娘像一盆水泼在地上,半天,才从地面上泛出来一个声音,等你长大就明白了。

又是长大就明白了,难道我现在还不够大吗?

现在,我算是长大了吧?如果说我是为了明白才拼命地长大,那么当我真地长大时,恰把当初的那个问题给忘了。一个拼命赶路的人,忘了自己因何出发。这不,一晃,告别马鞍已经三十多年,日子就像白驹过隙,但我却找不到驹上的那个鞍子,找不到来自鞍子的安稳,也找不到驹蹄落在黄土路上的清脆。日子浑浊得像一团泥浆。多亏了这无所事事的敦煌之夜,这为了行走而行走的行走。原来,这回到童年的小径就藏在无所事事里。白天就不行,白天的风景太多,主人的安排也太多,忙不过来,而一个作家的坏毛病是要在任何地方都想发现大义。当我在风里寻找内容时,我发现我已经和风错过;当我在雨里寻找意义时,我发现我已经和雨擦肩;还有手里的相机,也是最最可恶的东西;同样的人的坏毛病,总想把一切留下来,或者装在什么里面,带回家;为此,我们又和这些要留的东西错过。我们总是不愿意进入当下,我们总是想着未来,一个人就是这样错过风景的。

感谢夜,让我的相机失效;感谢风,让我的眼睛失效。

我吃惊地发现,就在这一刻,那个真正的“看”发生了。

风景随之到来。

六月喜欢闭着眼睛看太阳,也喜欢闭着眼睛看天空,还喜欢闭着眼睛看糖。姑夫从南里给他们带来了两粒水果糖,他和姐一人一粒。他们当然没敢轻易动手。他们在商量一个可以把糖品到家的最佳方案。

最后姐说,我们要闭住气,闭上眼睛,隔着糖纸拿着糖的一端,把糖的另一端轻轻地轻轻地点在舌尖上,让那一点慢慢放大,放大,再放大,大到不能再大,然后再点一次,这样就会让糖永远活着。

开始。开始。开始。

品。品。品。

啊。啊。啊。

……

就有一缕芬芳弥漫开来,那是莫高窟卧佛的眼神。

五月问六月把甜放了多大。六月说像院子这么大。五月说还是小了。六月问五月放了多大。五月说像天空那么大。六月就惭愧得不行。可是六月不信,六月说我怎么没有看见那个天空?五月说你肯定不会看到天空。六月问为什么。五月说因为你在品的时候睁着眼睛。

难道只有闭着眼睛才能看到天空?

当然,这眼睛一睁,舌头就失灵了,舌头一失灵,当然看不到天空。

你是说这天空是舌头看见的?

五月惊了一下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六月的问题。说是么,舌头上又没有长眼睛;说不是么,又觉得分明不是眼睛看到的,那到底是哪个看到的?

好在六月没有继续追问,他接着说,这眼睛原来是个坏东西,里通外国的坏东西。

是啊,要不爹为啥说孔老夫子教导我们非礼勿视呢。

难怪娘在品爹的时候要闭着眼睛。

五月眼仁鼓得像青蛙,你说啥?

那天,我在堡墙上睡着了。醒来,听见屋里有人说话,从气孔往里一看,爹正在吃娘呢,娘问啥味道,爹说水果糖的味道。娘说这话时,就闲着眼睛,原来是非礼勿视呢。

那才不是非礼勿视呢。

是啥?

肯定是为了把爹放大,放到天空那么大。

可是爹还动手呢,爹不是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吗?

爹怎么动手了,他打娘?

不是,爹的手从娘的下襟伸进去……

不想五月一把把六月的嘴捂上了,孔老夫子不让你害烂眼病才怪呢。

为啥?

这才是真正的非礼勿视呢。

姑姑——油——

一声鸡鸣把我从比天空还大的水果糖里带出来。睁眼一看,天比刚才还要黑。真佩服带驼人,他们可以不打灯在如此漆黑的夜色中行走。也许正因为没有路,大家才可以闭上眼睛行进。一条没有路的路,那就是沙漠。可是,如果没有路,这些沙子又是从哪里过来的?

姑姑——油——既然有鸡鸣,肯定附近有村庄。果然,从驼峰传来和在沙漠上行走不一样的地面传感,说明骆驼上路了。

回忆小时候躺在热炕上听雄鸡报晓的情景,是我生命中的最大享受之一。多年以后,学了现代汉语规范用词,我也不愿意把这个象声词写成“咕咕——呦——”,而坚持写为“姑姑——油——”,我觉得“姑姑——油——”里有一种希望,一种提醒,对幸福的提醒,就像是一个无比可爱的侄女无数次地给姑姑说,看,油,而且是故乡最好吃的胡麻油。五月姐说,还可以是煤油,好多好多的煤油,我们就可以点好多好多的灯盏,让大年亮透,让正月十五亮透,让高高山亮透……

咩——不防,羊羔软软地叫了一声,把人的心提了一下。那叫声穿过夜色,既可爱又可怜。五月让爹把羊羔给他抱着,爹说不行,上山时马驹颠脚六月后仰会压着它的。六月说那给他抱。爹说,你把灯笼打好就行。六月说,那我下来走上,让我姐抱着羊。爹说地上露水很重。六月说你的鞋早湿了吧?爹说,爹穿的是旧鞋,湿了没关系。六月就下意识地翘了翘自己的新鞋,觉得那双脚板也变成了新的,觉得被脚板划过的夜色也变成了新的。

这人为啥这么喜新厌旧呢?

可是,这新鞋迟早得落在地上啊。

还是旧的好,只有用旧的东西才不怕用旧。

咩——为啥羊羔不穿鞋?

羊羔想吃奶了,姐说。

羊羔知道今天是重阳吗?

人家当然知道的,要不然怎么叫重阳呢。

重阳是九月九的意思,傻瓜。

谁不知道。

知道怎么胡说呢?

谁胡说了,重阳再加一个羊,就是三个羊。

哈哈,那叫“三羊开泰”,傻瓜。

六月能够这么巧妙地把爹的春联用在这里,让五月既佩服又嫉妒。

五月不甘示弱,羊羔本来就是“高”,再加两个,就变成三个“高”,比高高山还高。

那也没有人的嘴高,人们嘴一张,就把这个“高”给吃了。

娘说凡是吃羊羔的人都要倒大霉的。

为啥?

因为“三羊开泰”。

这次轮到六月佩服了。

娘说,那些吃羊羔的人,上再多的高高山也是没有用的。

为啥?

因为重阳神最讨厌吃奶嘴的人。

我的老家宁夏西吉县将台堡一带,把还在吃奶的孩子包括幼畜叫“奶嘴”。说起“奶嘴”,我想起一次在公园里听两位女同志聊天。一位说她有一年到乡下支教,住在一个老乡家里,老乡为了感谢她们,硬要给她们杀羊。当老乡从羊圈抱了一个羊羔往外走时,乳羊像是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似的发疯地阻拦;可是羊羔终究被老乡带离羊圈,只见被关在栏内的乳羊拼命地撞击圈栏。当羊羔在老乡刀下的叫声渐渐弱下去的时候,那个乳羊停止了冲撞,呆呆地站在那里,头上流着血,嘴里喘着气,脸上的表情让人不敢也不忍去看,她说那是她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一种表情,比绝望还绝望,比无奈还无奈,比悲伤还悲伤。她说她当时从未有过地想念孩子,恨不得立即回到城里,回到孩子的身边。当羊羔肉端上来时,她觉得那不再是一盘羊羔肉,而是一个母亲的眼神,让她不寒而栗,更不要说动筷子了。另一位说,不吃是对的,科学家说当动物被宰杀时会把所有的仇恨都转化为毒素注入到肉中,人吃肉其实是吃毒,是往身体里埋定时炸弹,你看牛蹄疫是吃出来的吧,禽流感是吃出来的吧,“非典”是吃出来的吧。同样是两个素食主义者,境界却是天壤之别。后者是出于保护自己才茹素,前者则是出于善良,出于慈悲,出于设身处地,将心比心,出于“忠恕”,出于“夫子之道”。

小时候常听爹讲一个词“共体”,有些习以为常,及至年长,才发现这个词的了不起。既然大家都是造化的孩子,那么大家都是兄弟姐妹;既然大家都是兄弟姐妹,那么当我们路过草坪的时候,就不应该从小草的身上踩过去;既然大家都是兄弟姐妹,那么我们在看到可爱的羊羔时,就不应把它看作盘中餐;既然大家都是兄弟姐妹,那么我们引弓搭箭时,就要想到“母在巢中盼子归”。

护理癫痫的常见方法
郑州儿童癫痫病医院在哪里
苯巴比妥副作用